来费城两月有余,因好奇心而产生的热忱渐渐冷却。某日,当有人向我问路的时候,我发现自己似乎已经习惯了这座城市,相同意义上,我已经丧失了继续探索这里的心劲。

几日前的一个下着细琐秋雨的午后,我在会议厅听着别的大学来访问的教授的报告。嵌在天花板里的日光灯的灯管,注视久了,好像竟能看出它微弱颤动的脉搏。空气里漂浮着枫叶的气息,这时,电脑上上蹦出一条消息:师弟,最近好么?

嗬,是达叔。

我:一两句还说不清,算是还没有找到在新环境下适合自己的生存状态。好像是丧失了长远的目标而只有眼前的苟且。达叔最近呢?

达:变成中年人的形状,心里很年轻,感觉有些莫名。国外是个容易丢掉长远宏大东西的地方。

聊了聊最近的状况之后,我说我继续听报告。达叔便留言说:师弟,我想在微信上搭个博客。我觉着闭门造车容易变得太小器。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经营一下。

这些年,经历了些许写作平台,有几处颇有些读者,也有几处悄悄默默。每一个平台都有自己的品味,在上面写作就会不自觉地去迎合,无论是题材、风格还是观念。被关注得越多,反倒越容易被外在评价左右。写字也沦落成为让人劳神的东西,笔下滞涩,心中却又郁结了起来。于是,我便少了在网上发表文章,重又拿起纸笔,写完一本就放进抽屉,好像那数页文字并不曾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一样。这样倒也怡然自得,但总觉心有不甘。文字被创造出来就不属于作者本人,而没有人阅读的文字就和不存在没有什么两样。一看到达叔的留言,我当即满口应允下来,我知道我自己写作的产量,断然支撑不起来一个公众账号的。

到给博客起名字的时候,两人苦恼半天,达叔迸出一个「刻龟求字」。我脑子里瞬间触发的却是王婆在跟西门庆传授「潘驴邓小闲」中「驴」的要旨之时,西门庆说:「不瞒干娘,我小时候也养得好大龟。」

达叔跟上说是想到了那些吸大麻、刻大龟的商朝巫医。

达:别说,我还真越看「刻龟」这两个字越顺眼,还真没在什么地方看到过这个字。不算太雅致,但也不太俗气。懵懵懂懂的,也觉得商朝那些巫医,刻龟板的时候恐怕也从文字得到过莫名慰藉。

我:想来也确实有趣。在灯下手执刻刀的样子还真像是写作时候的小心翼翼。

于是这个有着乍看有些奇怪名字的公众号就这样产生了,至于发什么文章也并不限制。生活随笔、描摹景物、临写内心、思维整理、读书感想,想到哪写到哪。达叔的文章我看过很多,也看了很久了,总能给我带来一些新的观念。我平日里也喜欢捉摸些艺术上的幽微末节,也在这写出来。

其实当时达叔问我最近好么,我还真是不知到底算好还是算坏。近来日复一日,每天的日记也止于半页,没有什么值得记述的,也就有种没有认真生活的感觉。或者说是像不系之舟,无锚之船,抵挡不了被裹挟的命运。其实仔细想想,可能还真是因为少了文字的陪伴。赴美后中文摄入得少了,渐渐至于每每想要将心绪诉诸笔端,也慢慢生涩了。杨绛曾说,倘人问我三日不读书会何如,那就跟白活了一样。我也是这样的感觉。

据实说来,读书并不能让人充实,恰恰相反,其书越是丰富、越是真切、越是宏大,当卒读终卷的时候,那种空虚的感觉就越发强烈。恰似剧院散场后各种响动随着人群如潮水般退去,而我却独自步出时的虚晃感。还是活在戏中好,即使是全然悲惨了的戏。木心这样写道。

我与人说自己「是爱读书的人」时,甚是坦正。既然读了一些东西,也发觉自己写得并不比别人好,可为什么还执着地要写呢?我曾久久困惑于此。人的一切感情与体验,自然的纷繁景致,我所能理解的观念与思想,几乎都已被前人写尽,「太阳底下无新事」所言即是。我很遗憾地发现有关于我的一切几乎都已经被叙述过了。我的喜悦、哀伤、孤独、悲戚,每当这些感觉袭来,都可以引用一番别人的话语来表达自身的感慨,那么这些情感还是我的吗?我不情愿将自己的人生交给某个毫不相干的人来写,自己写得无论好坏,都可称得上是在创造自己的人生叙事。这样想来,心里就舒服多了。

那么,就继续写下去吧。我们妄自臆测一张烟火缭绕的画面:古时的巫,用烧红的铁钎在龟甲上卜筮,进而留下文字。不知彼时,他们是否也歆享着相同的快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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