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所知道的李云迪和他的音乐

人们所追求的风格,只是泄露自身痕迹的一个瑕疵。这句话放在音乐演奏家的身上,再适合不过了。演奏家们一方面不能忽略作曲家的原意,另一方要理解作曲家的原意又必然会沾染上自己的痕迹,于是就有了风格。

几乎所有伟大的东西都处在一种“未完成"的状态,音乐既是如此,不同演奏家的演奏,相同演奏家在不同场合中的演奏,都是一种“完成”和“未完成”的交织。而他们的风格,如果和作曲家的意图一致,则诠释的深刻,如果不一致,则流于表面。所以,每位演奏家都会有自己最擅长的风格,而大众又要求演奏家能演奏广泛的曲目,这样,要么像古尔德一样,把精力主要投在巴赫的作品上(他很鄙视柴可夫斯基谄媚的旋律),要么,则要求自己演奏不同风格的乐曲。一般的演奏家都会选择第二种途径上,因为如果自己不能够演奏广泛的曲目,有没有牛逼到把某一位作曲家演奏到巅峰(古尔德的巴赫,内田光子的莫扎特),则会被斥为“没有能力”,“技巧不够”,“不能理解乐曲”……

李云迪当不会傻到一辈子只弹肖邦,前有已被奉为圭臬鲁宾斯坦,波利尼(而且这两位又不止演奏肖邦,尤其是波利尼,现代派的《普罗科菲耶夫第七钢琴奏鸣曲》,《彼得鲁什卡》那是殿堂级的录音),同时代的“十项全能”郎朗同学,又凶残的想要弹遍天下钢琴曲(出过两张肖邦,《维也纳独奏》返场曲也是三首肖邦),当年和李云迪同一届肖邦钢琴比赛的陈萨(第四&最佳波罗乃兹)也大有录肖邦全集之势。

李云迪现在也开始扩充曲目了。不过先让我们谈一谈李云迪的肖邦到底怎么样。

肖赛主席安德列·雅辛斯基说“在上世纪初他(肖邦)的意图曾多少被一些大师干预式的有所夸张的诠释。”的确,听过上世纪大师们的诠释,再听李云迪的,总是感觉有点波澜不惊,这有时候甚至被贬损为“一个心不在焉的钢琴家在干一份全然让他提不起兴趣的工作”。若是先听李云迪的肖邦,再去听其科尔托一派的肖邦,则感觉有些刻意。向来有一大部分钢琴家刻意放缓速度来贯彻自以为是的浪漫,然而这却严重影响了乐曲的流动性,刻意的强弱变化在肖邦这里都显得有些机械(批评一下鲁宾斯坦的《夜曲》)。而李云迪之于肖邦,则是我上文所说的“与作曲家一致的风格”。李云迪的演奏,有一种疏离与宁静,透着一股病态的高贵与自恋,他的气场不像郎朗那么有侵略性,那么激情。这和肖邦的气质贴合得很完美,所以李云迪的《夜曲》,确实是我的最爱。然而,不能否认的是,过度的感性,天生的忧郁,以及阴柔的感情,只是一种诠释肖邦的方式,但我认为这可能是最贴近肖邦本身的诠释。

至此,我认为,李云迪的肖邦确实好,或者仅仅是我喜欢。

然而,肖邦的气质却成了演奏古典主义,或者有英雄气概作品的掣肘。

肖邦也有提名为“英雄”的作品——《英雄波兰舞曲》,可是对比贝多芬的英雄气质,肖邦的英雄可能只限于穿着华丽的宫廷仪仗军,或者英雄出征前的盛大筵席,而贝多芬的英雄,则是炮火中奋战的英雄,两者的气魄还是不一样的。所以,在听李云迪新专辑《贝多芬三首奏鸣曲》的时候,古典主义的规整(虽然贝多芬已经指向浪漫主义时代,但是他还是古典乐派)好像一件过紧的衣服穿在李云迪身上(贝多芬的乐谱上写满了符号,渐强渐弱一大堆,而肖邦则节奏比较自由)。《悲怆》本来就不难,第一乐章李云迪弹的还是比较流畅的,但是好像有种想表达什么却又说不出来的感觉(如果加上一些华丽的修饰音估计会比较好),第三乐章我听起来有些惶恐,铺垫后准备爆发的地方弱了,莫名其妙的又欢快起来。这种具体的就不多说了,会影响没有听过的人的自主判断。

李云迪十年前的技巧没有太大问题(可惜现在退步极大),毕竟能把李斯特的《钟》弹得行云流水已经十分难得(《钟》恐怕不能算技术好的佐证。录音制作要考虑,现场比录音室差很多。 )换一个佐证,02年李云迪和小泽征尔,柏林爱乐现场录制的《普二》,技巧性很强以至于这首协奏曲没有多少有价值的录音,小泽征尔的评价也很高:“他的手指无所不能,诗意和技巧通常难以兼备,但它两者都有。”插一句,李云迪的现场确实不怎么样,没有代入感,而且会有错音。不过如果他真正认真准备,并且要制作唱片发售的话,还是不错的,比如2010年的北京独奏音乐会(又全是肖邦)。

对于李云迪扩充新曲目的决心,我们还是应该加以肯定,传说中李云迪1999年中国国际钢琴比赛决赛演奏勃拉姆斯的《第二钢协》,一位外国评委这样说:“他弹得再好也不可能得第一名,很简单,世界上不会有谁相信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能弹好勃拉姆斯。可是现在三十多了怎么不弹?郎朗同学以一次《柴一钢协》的代演一举成名,他也有个段子说他曾经背谱给别的音乐家们弹奏两年多未弹的《哥德堡变奏曲》,结果把大家都惊呆了,我其实特别期待能听到,但是还是没有(据说是有的,不过只有两段,不咋地)。他也是比较适合演奏俄罗斯乐派的作品,但是俄罗斯乐派的粗犷自由把郎朗带的有点野,看他演奏时就像在看话剧,郎朗也在改,如今更是把精力更多地放在德奥系的音乐中,他演奏的《热情》(维也纳独奏音乐会)则要好很多,至少激情是真的,顺便批评一下他一起演奏的《贝多芬第三刚钢琴鸣曲》,贝多芬早期的奏鸣曲还是古典主义占主导,这首更是题献给海顿的,用类似演奏海顿和莫扎特钢琴奏鸣曲的处理比较好。

写累了,不想写了。贝多芬的32首钢琴奏鸣曲,巴赫的平均律,分别被誉为钢琴的《新约》和《旧约》(我不太喜欢这样的称呼),没有演奏过贝多芬,就称不上钢琴家,而没有演奏过巴赫,则不能算是最顶尖的钢琴家。如今,郎朗李云迪都已经演奏过(一些)贝多芬,现在,就看他们怎样诠释巴赫了,不过估计要等到他们五六十岁了。不过也不排除他们像傅聪一样,永远完美的规避巴赫。

补一句,忧郁的激情是最空虚的感情,无语也可以怨东风,而逻辑性不强的煽动则最有激情,所以对郎朗李云迪“不深刻”的批评也源自于此。不过他们到底深不深刻,还是希望大家自己去聆听。

李云迪最新专辑《王者幻想》,竟然可以把“皇帝”协奏曲弹地如此平淡,只愿他且行且珍惜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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